多年前,住在我家隔壁的刘叔,在县饮食服务店烤烧饼,妻子刘婶在居委会开的茶馆当帮工。
柴米油盐,磕磕碰碰,没有夫妻是不吵架的。刘婶每次跟刘叔吵架,拎起两只箱子,哭哭啼啼要回娘家。
刘婶娘家在钳口村,盛产水稻和芋头,沿320国道往北走十五里就到。刘婶有三个哥哥,长得人高马大,每次进城,都来妹夫家吃饭,顺便捎些新收的米面、新摘的蔬菜过来。刘婶出嫁时,就是三个哥哥送过来的。嫁妆除了几床棉被,就是两只泡桐木打的箱子最显眼。箱子做工精细,雕刻有花草福团图案,上着鲜艳的红漆,一直是刘叔刘婶装纳衣物、装饰房间的器物。邻居刘木匠也说,他很少见过这么好看的箱子。
刘婶还没走出巷子,就被刘叔截住。刘叔接过箱子,低声下气,好言相劝,刘婶这才气忿忿往回走,给巷子里的女人挣足了脸面。我母亲感叹说,当媳妇的,有娘家哥哥撑腰,在婆家不受气。
刘叔和刘婶,生了三个女儿。每生一个女儿,刘叔就在自家院子里,种下几棵泡桐树,计划等以后女儿出嫁时,把泡桐树砍掉,请刘木匠打两只箱子当嫁妆。泡桐木锯的板材,纹理通直,结构均匀,做起的箱子轻巧,刷上几道油漆,油光锃亮,能用一辈子,甚至传几代。
泡桐树,也被老家人称作“女儿树”。
泡桐树长得快,没几年,就一片葱茏。邻居们看到刘家的女孩们在树下玩耍,告诉她们说:“这是你们以后的嫁妆。”三个女孩表现不一,老大傻傻地笑,老二骂骂咧咧,老三还在捏泥巴。
我父亲喜欢找刘叔喝黄酒。一天,我父亲喝多,回家后自鸣得意地告诉我:“等你成长,把刘家女儿娶过来当老婆,他家的泡桐树,就是替我们家种的,一举两得,一箭双雕。”我母亲一边笑,一边骂父亲胡言乱语。
父亲和我的密谋,没能成功。刘叔刘婶的三个女儿,跟院子里的泡桐树一样,成年后,个个身材颀长,貌美如花,根本看不上我。上世纪九十年代,她们先后出嫁——老大嫁到了县城的北门,老二嫁到了县城的南门,老三嫁到了县城的西门。邻居们开玩笑说,要是刘叔刘婶生下四个女儿,整个县城都被他家拿下了。
刘叔刘婶女儿出嫁时,嫁妆变成了电冰箱、电视机、洗衣机……真皮箱包,替代了木质的箱子——刘家院子里种的泡桐树,没能派上用场,躲过了一劫,长得更加欢快。
按照旧时习俗,每年农历雨水这天,出嫁的女儿要由丈夫陪着,带上礼物回娘家,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如果是新女婿,岳父岳母还要回赠雨伞,寓意帮其遮风挡雨,保佑一生平安。
江南的雨水节气,雨下得分外勤快,把高高低低的屋宇笼在雨雾里,像一幅水墨画。雨水也滋润着县城外广阔的田野——冬小麦、油菜开始返青了,绿油油、活泼泼的一片。
我经常看到,刘叔刘婶的大女儿大女婿、二女儿二女婿、三女儿三女婿,各合撑一把雨伞,款款地从泡桐树下走过。此时,泡桐树刚从休眠中醒来,有些呆头呆脑,雨点透过它们光秃秃的枝干,打在伞面上,腾起细碎的水珠,又汇聚在一起,向地面滴落。
刘叔刘婶的大女儿大女婿,合撑一把雨伞时,不好意思挤在一起,两人露在雨伞外的肩头,都被雨淋湿。而小女儿小女婿,合撑一把雨伞时,像两根藤蔓,紧紧缠抱在一起。但是,反而是大女儿大女婿和和美美过了大半辈子,小女儿小女婿经常吵闹得鸡飞狗跳,几次要上民政局办离婚。
2023年,刘叔离开人世,当时我出差在外。2025年,刘婶撒手人寰,我上门吊唁,家人们正在整理老人的遗物,准备等到“三七”那天烧掉。我再次看到了刘婶当年的嫁妆——两只镀上了一层岁月包浆的泡桐木箱子,鼻子狠狠地一酸。箱子还在,而珍视它的人,不在了。
我走出房间,经过院子时,抬头去看一棵棵泡桐树。那是清明前几天,一串串一簇簇粉色花朵,像铃铛一样挂在枝头。树还在,而种它的人不在了。泡桐树越过房顶,直钻云天,像一个个默默的看客,俯视岁月流逝、世事变迁、人物更迭。
风吹过,树枝缓缓摇摆,树叶瑟瑟作响,落下几朵花,像叹息,也像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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