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永远爱你,而且还多一天丨周末读诗

不是把每天当作最后一天,

每天就是最后一天。

花园里的樱桃树

红果绿叶

在暮色中沉思

今天也已成往事

我将永远爱你

而且还多一天

初见的美丽与平凡

清 华嵒(传)《花鸟》

《荷叶杯》

(唐)韦庄

记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识谢娘时。

水堂西面画帘垂,携手暗相期。

惆怅晓莺残月,相别,从此隔音尘。

如今俱是异乡人,相见更无因。

又在火车上,我都不知道该说“去”还是“回”,昨天回慕尼黑,今天回柏林,路上的风景都认识我了。

今天你感觉好了很多,医生说你可以回家,可以正常吃饭了。死亡给你也给我发了个消息,把我们从日常的昏睡中惊醒,死亡让一切变得美丽。坐在火车上,看窗外奔跑的天空,天空下广袤的大地,白云美幻,田野和善,树木好美,道路好美,转动的风车好美,小站台上几个穿橙色背心的工人好美,坐在我旁边看书的德国女孩和她的戴近视眼镜的瘦弟弟好美,对面穿西装一直在笔记本电脑上忙活的男人好美,虽然他身上散发的香水味折磨着我的胃。是的,以爱和别离的眼光看世界,一切都很美。

这周末,我们先来读一首情诗,当然,所有的诗都是情诗,正如一切存在都是爱,包括死亡。韦庄在诗中写他们的初见,情景逼真宛在目前,那是个刻骨铭心的夜晚。初见总是很美,谁能忘记?那年花下,深夜,回忆沁着香气,谢娘绝非等闲女子,韦庄这样指称她,是循惯例,诗词中的才女都叫谢娘,她们无疑都很美。

昨天在火车上,邻座看书的老妇人看见我在本子上写字,她很好奇,问了我一些问题,大致了解我的情况之后,她问我有没有写过你,一本关于我们的书。我回答没有,她问:“Why?”是啊,为什么呢,我想了想,告诉她我很少写身边的人,即使偶尔写到,他们也像是虚构的人物。你太贴近我的生活,写作需要距离,时间和空间上的距离,更重要的是,写作源于危机。

也许现在我可以写了,比如我们的初见。你们怎么认识的?老妇人问我,很多人都问过,我总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来话长,我通常这样敷衍。老妇人的眼睛仍在追问,我撒了谎,说我们是在美国认识的,让她展开浪漫的想象。如果我说是在网上认识的,故事从一开始就大打折扣,对不对?在哪儿认识,怎么认识的,有什么关系呢,其实我们早就认识了,早在出生之前就认识了,每个人都是如此。

认识了五年,我们才见面,初见没有诗中的浪漫,也没有什么让我怀念。机场对于我,从来不是浪漫的地方,机场让我恐慌。实话实说,见面之前,我还在犹豫该不该放弃你,不是性格问题,我向来行事果断,也不是你不够好,是我太累了。你很好,你是我见过最干净的男人,从内到外清澈宁静,你像一株植物,默默地为我守护。我们见面了,在到达厅出口处,你认出了我,我认出了你,我们看过照片,真人版更普通些。那天也是普通的一天,我记得天空高远,街景熟悉而陌生,我像个逃犯,内心深藏着不安。

这首小令,我咀嚼过很多遍,就像咀嚼人生,它的滋味——既苦涩又甜蜜,苦涩更多一点。活着不是为了快乐,爱情也不是。智慧比爱情重要,爱情比快乐重要,快乐本身不值一提。真正体验过爱情的人都知道,爱情实则是苦行,开始很甜蜜,然后现实全面铺开,黑夜从我们自身内部升起。人类创造的最美的艺术,正是从与某种可怕东西的谈判中诞生,梵高画的不是鸢尾,而是通过痛苦在看美丽,他在画一个活着的理由。

你走之后,

世界成了一个空地方

清 华嵒《花鸟草虫图》

《孤雁儿》

(宋)李清照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

沉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

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

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

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有的人天生就不是婚姻中人,不管有没有结婚,他们都不在婚姻里。李清照就是这样的人,结婚十年,二十年,哪怕五十年,她都只是她自己。婚后小别,她写给丈夫的情书,那首《一剪梅》,起句清隽,“红藕香残玉簟秋”,夫妇之间,似不食人间烟火气。乡居十年,他们的日常是赌书泼茶,一起整理金石典籍。那是她婚后最美好的日子,后来诸多不堪,欲说还休。

我们并非神仙眷侣,远远不是,但我们也不在婚姻里。结婚为了现实方便,亦聊慰父母之心。我们仍像结婚前,像从未结过婚,我不觉得是在婚姻里。我仍是我,你仍是你,两个独立的人,共同走一段路,在各自的旅程中,我们没有已婚人士常见的肥胖表情。我从不喜欢“老公”这个词,不论用哪种语言说,我都很反感,尤其不喜欢听谁说“我老公”。我不喜欢束缚,不喜欢占有,“老公”这个词让我感觉庸俗,迫不得已,我会说“我先生”,以这种方式,表达对你的尊敬。拥有另一个人,这种想法太可怕,我们甚至不能拥有自己的身体,也没法控制自己的意志。和亲朋好友说起你,我会称你的名字,我也喜欢听他们提到你的名字。我的父母,一句外语也不会说,普通话都说不好,他们却能把你的名字叫得很好,你名字的发音经他们念出来,会感觉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李清照写这首词时,赵明诚已经死了。死,多么奢侈,一走了之,留下活着的人,继续服役。世界还在,春天还会回来,可是这些和她好像没有关系。在简陋的床上醒来,风烛残年的况味,无人可以诉说,也说不尽的。谁也不必表演,那些避免谈论的事,太多公共隐私,大家心照不宣。早晨微寒,像惨淡的结局,而非新的开始,她不再期待什么,发疯的世界,随它去吧,如今她只想要平静。

从哪里传来了笛声,“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音乐就是这样令人不及设防,情怀如水,忽然惊起涟漪,春天又回来了,带着全部的爱,永远那么新鲜。

转瞬,眼前又是风雨萧萧,“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知音难觅,他走后,世界对于她,成了一个空地方。思念无处安放,纵使一枝折得,人间天上,亦无人堪寄。以前我以为我懂她的心情,以为理解就是懂得,我且替她惋惜,认为她未免太脆弱,一个人有什么不好呢。我以为我的态度很洒脱,现在知道了,这不是洒脱,而是对他人痛苦的冷漠。世上很多事,若非亲身经历,难以真正共情,所谓理解都是自以为的,理解是头脑的认知,而非感同身受。

每天都有人死去,难以相信那么多人都死了,死亡总是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只有发生在自己或亲密的人身上,你才会感受到它的重量和悲伤。我们别忘了,是死亡把人从麻木中惊醒,迫使我们睁开眼睛,以痛苦的视角,看见一切原来这么美,原来我们转瞬即逝。

星期二,好大的风,走出火车站,听见有人在弹吉他唱歌,那歌声极富感染力,使我如中魔法,不禁走了过去。两个戴头巾的女人坐在台阶上,我在不远处坐下时,她们朝我微微一笑,唱得真好听,是不是?三个小孩在她们跟前跑来跑去。唱歌的男人反戴鸭舌帽,一身旧运动服,黑色络腮胡,看着像土耳其人,他的歌声饱含深情,仿佛暮色中的忧伤,在风中飘得很远,我好像来到时间之外,独自站在灵魂的旷野。广场上人来人往,世界仍是乱糟糟的世界,然而他的歌声把一切染成紫色,让我感觉生而为人是幸福的。

今天坐在火车上,看外面的风景,像一个梦。天地如此静穆,大自然如同永恒,乃至这里那里的房屋,玩具般的汽车,一个一个人影,都像是偶然出现,随时会消失,会被移除。当死亡投来迅疾的一瞥,我才明白除了生死,别的都是闲事。然而这时,我更明白了不仅别的都是闲事,对于天地,就连生死也是闲事。

作者/三书

编辑/张进,申璐

发布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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