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年前第一次阅读《亲密陷阱》这本书的英语原版时，注意到副标题是“男人、男性气概和被媒介化的亲密关系”。我下意识地好奇，为什么一个女性主义研究者要写男人？当大多数女性主义学者关注女性生存境况的时候，这样的研究看起来几乎是反直觉的。紧接而来的一个问题就是，如何能让男人开口聊他们的故事？这来源于我自己曾经历的研究困境：我在做外卖产业的田野调查时，曾思考过是否需要采访男性外卖员。但当一个年轻女性向他们提问时，对方或沉默，或敷衍，或凝视。我意识到，和男人深度对话本身就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亲密陷阱》解答了我所有的困惑。
《亲密陷阱》英文版封面
这是一本关于伦敦骗色产业的民族志研究。骗色，是一套声称能帮助异性恋男性习得吸引女性之道的专业知识体系，从搭讪技巧到时尚穿搭建议，从普通课程到一对一私教和一周集训营，收费从几百到几千英镑不等。骗色行业的培训师在英语中被称为pick up artist（搭讪艺术家），缩写为PUA，与中文语境中的PUA不同。后者被普遍理解为情感操控，但本质上两者都以物化、贬低女性为核心。因而，一个女性研究者在骗色行业的出现天然地制造了张力。作者瑞秋·奥尼尔花了数年时间跟踪这个产业，收集媒体资料，参加训练营，旁观搭讪实地演练，采访了三十二位搭讪师和学员，写成了这本书。瑞秋关心的不是这套技巧到底有没有用，而是骗色产业为什么存在，是什么样的男性为此买单，以及这些课程如何重塑当下人们对亲密关系的理解和体验。正如她在后记中所说，她是研究者，但也同时是这个产业想要攻克的对象。瑞秋能让这些男人坐下来与她进行几个小时的深度谈话，聊他们寻求伴侣的失败，对女性的愤恨和渴望，本身就是一种冒险。而这本书的特别，正是建立在这个不寻常的冒险之上。
把“泡妞”当成创业
瑞秋切入骗色产业的角度，是新自由主义对于亲密关系的改造。它的核心逻辑是，吸引女性是一种可以后天获得的技能，只要通过购买课程，投入练习，任何男人都可以在性市场中获得回报。这样的底层逻辑让所有人以企业家的眼光衡量自己的个人生活，把情感投资视为需要回报最大化的项目。不同于晦涩难懂的学术书籍，我时常讶异于这本书的语言有多么直白犀利，尤其是在直接引用的采访和媒体资料中，这些男性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对女性和性的极度渴求，让人不禁皱眉感慨，他们在做此“投资”时是否真的用的是头脑。瑞秋从训练营的现场写起，学员们戴着隐藏麦克风，被培训师要求在午饭前“争取搞定五个女人”，然后像完成销售指标一样在公共场所去接近陌生女性，直到一位女性连续被三个男人用同样的开场白搭讪，疑惑又愤怒地问：“到底在干什么？！”女性的存在对于骗色产业而言，不过是学员最终想要猎取的商品，她们被划分成三六九等。在这样的量表之下，性与亲密关系对于男性来说，变成了一种可以提升效率，不断被优化，并以此成功睡到比自己颜值更高分的女性的技能。
瑞秋在书里提到一位受访者，在骗色训练上前后花了几千英镑，把自己训练成了一个可以随时走进任何酒吧并成功搭讪任何女人的人。但他对瑞秋说，他已经完全不想这么做了。某天深夜，他一个人游荡在街头，脑子里的声音不断喊着，“你必须这么做！你要是不继续，就会退回原点了”。他逼着自己出门，因为停下搭讪等于学习失败。瑞秋用马克·费舍的词来描述这种状态：享乐无能。除了追求快感，他什么也做不了。可是快感本身，早已消失。
男人之间不聊感情
瑞秋观察到，骗色社群吸引男性参与的原因，往往不是那么直接。很多人参加骗色课程最初的原因并不是想睡更多的人，而是希望有一个地方可以坦白承认自己不知道怎么和女性相处。书中有一位受访者提到，十七岁时他鼓起勇气告诉兄弟们自己仍然是处男，随后遭到了长达一年的霸凌。采访时他已近三十岁，说到这段经历仍是十分低落。另一位英籍巴基斯坦裔男性，在聚会时听他的白人朋友们聊性经历，总是插不上话，因为他说的故事“没有那种价值”。换句话说，如果性伴侣不是金发碧眼的高分白女，无人在意。讽刺的是，在《亲密陷阱》原出版近十年后的今天，body count（性伴侣人数）仍然是证明异性恋男性气概和性吸引力的常见衡量标准，但在绝大多数男性社交圈里，承认和深度交流自己在两性感情上有困惑却是被禁止的。骗色社群提供的恰好是一个不会被嘲笑的例外空间，男人们能以学生的姿态谦卑学习搭讪女性的方式。或许毫不意外，参加骗色训练的男人几乎无一例外都对家人和朋友隐瞒了这件事情。受访者大卫告诉瑞秋，他已经全职投入骗色活动快一年了，但“泡学产业的一丁点儿信息我都不可能告诉我那些兄弟”。如果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需要帮助，而“男人不就应该天生会这个吗”。另一位受访者拉夫说，他曾经试着在他加入的足球队里提起骗色课程，话还没说完，周围人就大喊“好蠢！好离谱！这些人脑子坏了吧”。他立刻闭嘴，加入嘲讽之中。骗色社群让这群男人有一个地方谈论日常生活中不能谈论的事情，但同时，这件事情本身却也不能在别处被谈论。
瑞秋还写到了一个有趣的权力错位。骗色培训师在课堂上扮演着全能导师、优质男性的角色，但他们并不见得在社会地位上高于学员。书中有一位叫道格的受访者，接受过精英教育并在公司担任要职，而给他上课的培训师在社会资本和经济资本上都远不如他。但培训师却可以当众把道格从头到脚批评一遍，说他的皮鞋太尖，外套看起来十分廉价且发际线还在后移。道格只能苦笑着，站着接受批评。但正如瑞秋分析，这些培训师拥有的恰好是道格不具备的资本，即能够快速转化为吸引力的文化资本。在骗色产业定义的男性气质体系里，这一项远比剑桥大学的学位和公司高层的职位重要得多。
强迫不只是变态者做的事
第三章是全书最令人不安，甚至阅读起来可能感到非常不适的章节。瑞秋深度分析了骗色社群里的核心概念：“最后抵抗（LMR）”——当女性在性行为发生前说“不”或“等一下”，这不是真的在拒绝，而是社会压力让她们害怕被评判为“荡妇”，所以男性理所应当用各种技巧来“帮助”她越过这道心理障碍，比如口头同意停下但身体继续推进，或者突然停止一切接触来制造焦虑，再重新开始。瑞秋旁听了一整节关于这套技巧的培训课，记录下了很多令人瞠目的细节。培训师马克在课上宣称：“幸运的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下，女人的拒绝都不是真心的。”这套逻辑有一种诡异的自洽，它承认女性有欲望，批判主流社会压抑女性的性需求，乍一看甚至有一些女性主义的意思，似乎在鼓励女性积极的性表达。可事实上，它最终指向的是，当女性说“不”的时候，男人可以忽略它。在这样的框架中，几乎没有留给女性任何合理拒绝性行为的空间，因为潜台词永远是，她拒绝是因为欲望被压制，你替她同意才是在真正满足她。受访者拉夫在谈到这套技巧时说：“你也得小心点，因为弄不好就会导致强奸。男人要是都想着‘你其实享受得很吧’……要是走火入魔了呢。”他接着说，但只有“心灵扭曲的人”才会做出这种事。
对于拉夫的这段话，瑞秋评论道：“这很符合文化对性暴力的一般理解，拉夫就把强奸想象成只有变态者才会犯下的罪行，而不是普通男人在任意时间、任意地点会对普通女人做的事情。”在这个世界观提供的前提之下，拉夫可以同时觉得这套骗色技巧很有启发，又完全不需要为它可能导致的后果负责。那是别人的事情，是坏人的事情，和他没有关系。性暴力被隔离成了一个极端案例，和眼下正在进行的这节培训课、他即将实践的搭讪技巧没有关系。而这种绝缘，恰恰是性暴力会持续发生的条件之一。在书的结语里，瑞秋引用了一起真实案件的判决。法官在宣判骗色培训师强奸罪成立时说：“你们的学校只教一件事，就是成为强奸犯。”
存在并非合理
瑞秋问这些男人，你们觉得为什么骗色产业会存在？答案相当一致：因为进化。几乎每一个受访者都用演化心理学的语言来解释自己的动机——男人嘛，天生需要传播基因，这是无法改变的生理冲动，而骗色不过只是帮助这种冲动得到满足。瑞秋观察到，这套说辞极为强大，因为它把道德问题瞬间转化成了自然问题。既然早已写进基因里，那还有什么可以批判的呢？有一位受访者，亲眼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性去搭讪十几岁的女孩，他感到不适的瞬间又随即说服了自己：“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男人就是会被更年轻的女性吸引，因为年轻女性的生育能力更佳，这是生物学的事实。”道德判断就这样被所谓生物学事实轻飘飘地掩盖过去，不适的感觉也随之消失。演化论叙事最隐蔽的功能不是解释行为，而是合理化行为，让人觉得这件事似乎根本不需要解释。
电影《搏击俱乐部》海报
与此同时，另一个反复出现的关键词是男性气质的逐渐消失。受访者普遍认为，当今西方社会正在变得越来越女性化。男性要友善、体贴、平等，而结果就是“你的整个男子气概烟消云散了”。有受访者把骗色比作电影《搏击俱乐部》，说那部电影讲的正是“被女人养大的这一代柔弱男人”如何重新找回自己的阳刚之气。可实际上，正如瑞秋准确地指出，《搏击俱乐部》抨击的是消费主义，是让男人在办公室和购物清单里迷失自我的资本主义体系。骗色社群挪用了这部电影的文化意义，把它的愤怒从结构问题引向了女性：“是女性主义让男人失去了地位！是女人占据了本来属于男人的资源和权力！都怪女性主义！”这种置换，为男性对个人生活的不满找到了一个近在眼前的替罪羊，也让骗色产业得以成为重建男性气概的最优解决方案，而不必触碰更根本的问题。
在以男性为主导的行业
回到一开始的问题，作为一名年轻女学者，研究一个以男性为主导的行业是一种怎样的体验？瑞秋在后记中详细记录了她在田野调查期间，在这个以操控女性为核心的产业里具体经历了什么。有一名培训师从一开始就对她表现出不怀好意的兴趣。瑞秋写道，在集体活动时，她还能想办法把他的注意力引开，但需要一对一采访的时候就没有退路了。他姗姗来迟，掌控地点，在采访进行到一半时让她伸出手，借口展示技巧，做出毫无边界感的举动。采访结束后，他把她带去酒吧，趁机站到她身后，又一次打破社交距离。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后来终于找到借口离开，一拐出街角，就哭了。
瑞秋解释，她之所以没有更清楚地说“不”，是因为她需要维护接触行业的渠道，她担心如果拒绝，他会利用自己在圈子里的人脉让整个研究无法继续。但她也问了自己另外一个问题，如果不是田野调查，如果是在朋友的聚会上，她能做到立刻离开吗？还是说，这种无法开口拒绝的感觉，其实和职业需要没有太大的关系，只是一个女性在面对一个不愿停下的男人时，长久被规训出的本能的退让？
她不知道答案。但我同意她，提出这个问题本身是重要的。
瑞秋也提到了田野调查中更加日常的遭遇，诸如被要求换一双高跟鞋才能参加活动，被培训师当着其他学员的面评判发型与外貌。还有在做媒体文本分析时，她独自在家看网上培训师偷拍的视频，一个女人正被拉进赌场厕所，显然不知道自己正被拍下来，且将来会在网上被数万人当作教材观摩学习。瑞秋写道，她对着屏幕大叫，然后用拳头砸桌子，痛哭，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面对性别暴力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对于一位女性主义研究者来说，诚然是巨大的打击。但我也深知，这篇后记启发的将不只是女学者，而是所有在以男性为主导的行业里打拼、生活的女性。我相信瑞秋想说的不是她有多么勇敢，因为有数以万计的女性正生活在更加赤裸和直接的暴力之中。但沉默不代表认同，妥协不代表放弃。站在谷底的时候我们会感受到个人情绪的脆弱，但是也要向周围看，因为这是所有女性结构性的处境。《亲密陷阱》没有提供答案，我也不认为我们应该寄希望于一本书、一个人给我们答案。但是它提供了一种经验和情绪，它会让你知道，那些你不知道如何拒绝、被迫独自消化的故事，那些因其他女性所经历的痛苦而起的愤怒和眼泪，它们有名字、有历史，它们发生在很多很多人身上。这或许不会让处境变得更好，但至少你知道，那些无法言说的瞬间，有人曾经站在同一个地方，并且选择继续谈论它。而谈论本身，已是一种巨大的力量。
我们语境里的PUA
《亲密陷阱》写的是伦敦，但它描述的处境对于我们来说丝毫不陌生。短视频软件上有大量搭讪技巧视频，和瑞秋书中描述的“教学”视频如出一辙。这些男性博主在对方明显不知情的情况下录制视频，展示如何用“成功率非常高而且很简单实用的开场方式”在公共场合“自然地”接触陌生女性。评论区是更多的男性“求多发实战视频”“每天都在网上看，什么时候我才敢踏出第一步”“要了五千多个微信，我现在感觉又行了，马上出门”。这些内容的播放量数以百万计，且每天都有大量更新。与此同时，在其他社交媒体平台，也有女性分享被陌生男性搭讪的困扰，很多人提到害怕拒绝后被攻击的恐惧。
与此同时，教女性如何俘获男人的课程也层出不穷，比如最近受到广泛关注的某“教母”，在课程中以极其夸张的表演方式，教导学员如何将眼神和肢体语言作为获取男性资源的工具与手段，网络上她的教学“我只眼神给出去、身体形成X型”一时爆火。这表面上似乎是在赋权女性、教她们掌控两性关系，但底层逻辑仍然是把女性的价值框定为对男性的性吸引力上。与瑞秋描述的骗色产业相同，此类课程亦是新自由主义逻辑对于亲密关系的殖民，把它变成一场可以资源争夺、优化效率的博弈，而女性的身体和性魅力始终是这个竞争中最核心的筹码，最大的区别只是在于谁在使用这枚筹码。
正如《亲密陷阱》前言所说，PUA这个词在中国真正进入公众视野是因为2019年的包丽案——一名年轻女性在长期遭受男友的精神控制和虐待后自杀，昏迷近一年后离世。在此之后，PUA进入了我们的日常语系，变成了一个人人都会说会用的词。但它的流行也在某种程度上制造了一种错觉，仿佛只要识别出PUA，就能与它划清界限。也仿佛那是一种极端情况，同那些播放量百万的搭讪视频和评论区里跃跃欲试的留言，没有什么关系。而瑞秋的书正是证明了，这两者之间其实没有那么清晰的边界。
性别暴力犯罪的数字每日增加，相关的法律保障仍不完善，而与此同时，这种更轻快流行的话语正在把征服女性、操控女性包装成魅力与技巧，把对女性主体性的漠视包装成了解女性的智慧。瑞秋的分析不断提醒着我们，骗色产业不是一群怪人在做怪事。新自由主义对亲密关系的改造、对女性欲望的误读与剥削，这些更广泛、更底层的文化逻辑，正在性关系这个领域集中显现，这些逻辑在世界各地同样存在。
尾声
瑞秋在结语中写道，骗色产业是一个补丁，打在本就千疮百孔的体系上的补丁。超负荷的工作让人无暇培养真实的关系；新自由主义把一切变成竞争和消费，甚至包括爱情；男性的社会规范让男人不能示弱、不能求助，不能没有男性魅力，不能坦言“我不知道怎么和人建立联系”。骗色产业捕捉了这种弥漫的焦虑，并承诺只要你足够努力，一切都可以掌控。可惜这个承诺是虚假的。坐在瑞秋对面的那些普通男人，讲述着自己的孤独与困惑，有些人在采访中哭了。有人表示，这是他第一次把这些话说给别人听。录音笔放在桌上，有人指着它说：“录音笔里的那个男人，才是真正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