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很喜欢

来源:槽边往事

每次我在文章中说到自己喜欢什么,留言区就会有很多同好欣喜地表示「俺也一样」。这让我不能轻易表达我不喜欢什么,因为会有很多人因此感觉受到冒犯,要在留言区里和我讨论「你算老几」,或者干脆大喊「孽障受死」。

当然,说自己喜欢也不能完全避免类似的事情。即便我说了一种正向的肯定或者赞美,照样会有人感觉受到冒犯,要跑来教育我「你怎么能喜欢那种东西/那个人」。然后,很自然地转向针对我的人身批评。

总之,网上有一批人总是会觉得受到冒犯。我想,也许他们都是尚未开发出来的 SM 体质,每天上网就是为了找不痛快,互联网可比皮鞭蜡烛口球便宜多了。

把这些 SM 预备役暂且放在一边,我觉得一个人在网上看到自己喜欢的人物,喜欢的物品,受到他人赞美或者批评时,如果能够趁此机会观察一下自己的心,应该会是个很好的练习。

看到别人赞美,觉得对方是同好,内心是否会有喜悦?看到别人批评,觉得对方是抹黑,内心是否会有愤怒?这些情感有多强烈?这些情感出现需要多长时间?以及它们会维持多久,最后去了哪里?你大可以好好观察一番。

如果我猜得不错,真实情况应该是所谓的「瞬间上头」,只是看一眼,情绪就已经升起,而自己通常来说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练习有机会可以慢慢去做,这里我想谈一谈我的个人观点。

无论是喜悦还是愤怒,这些情绪都依赖于他人,我认为毫无必要。某个人,某样东西,我自己很喜欢,这里其实就可以画上句号了。它本身就是完整的,不需要添加任何东西,更不用说证明、解释、分析。

有个自己喜欢的人,自己敬仰的人,也表达了同样的喜欢,于是因为这份来自他人的喜欢,感觉自己的喜欢得到了肯定,觉得自己站在了正确的一边,进而欣喜莫名---这的确是人性的正常反应,但也的确是一种多余。

因为很容易想到,如果对方表达了反感呢?自己又会是什么心情?觉得遭受了打击?觉得遭受了否定?觉得对这个人很失望,要说那句「取关,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这两种不同的情况其实是一回事。存在前者,就一定存在后者。那么我们做一下初中数学题,会发现两种情况里都有一个外人在,那么此人就是一个多余选项,直接去掉的话,就只剩下我们自己,和我们自己喜欢的那个人,或者那个东西,这是一种非常纯粹的关系,也是一种非常真实的情感。

一个人在童年的时候,因为心思单纯,就能经常体会到这种纯粹。一个人在暮年的时候,因为一切看开,也经常会有类似的体会。问题出在人生的少年、青年、中年这一段,喜欢从来不是单纯的喜欢,经常变成了一种个人装饰。

比如说宣称喜欢咖啡,只是因为咖啡听上去要比碳酸饮料、黄桃罐头、老北京豆汁这些东西好,能够彰显一下自己的品味,而自己真实的想法可能是「苦涩的烤豆子泡水」。同样的,在家里夜夜苦读网络玄幻小说,然后在网络名片上写着「热爱阅读」,和他人聊天的时候宣称自己最喜欢《百年孤独》《尤利西斯》,其实这些书自己只是睡过而已。

一旦把自己的喜欢当做是奢侈品 Logo,用于给自己贴胸毛,人就会活得很累。

首先,有了那么多「应该喜欢」、「必须喜欢」、「需要喜欢给人看」的喜欢,这个人心里就不剩什么真正的喜欢了。就像是演太多了,演太投入了,容易忘记自己是谁一样。在夏日午后,追着蜻蜓跑了十里路的那个五岁的你,那才是真正的你。

其次,人可以表演各种喜欢,但是心不会撒谎,心知道并不是如此。当一个人明明不喜欢,却要坚持说自己喜欢时,那就是撒谎。而谎言最为耗费大脑内存,你得随时记得自己撒了哪些谎,每次都要提醒自己说对,否则就会穿帮。警察审讯时反复就相同问题提问,就是为了快速耗完内存,真话则自行出现。

再次,因为所谓的「喜欢」其实是个 Logo,是自己贴的胸毛,那么就总是无法摆脱渴望赞同,渴望认同,渴望承认的心态,也就总是无法避免去解释、反驳、攻击,以此维护自己「喜欢」的正当性。于是,这个人就会丧失自我,因为别人的看法,别人的意见,别人的态度变得很重要,那就是别人替自己做了主,他们的赞同或者反对就能牢牢控制自己的情绪。

最后,一个人没有真正的喜欢是很难在这个世界上立足的。所谓对生命的热情,对生活的热爱,很大一部分都来自这种真爱。有了它,人才会觉得一切「值得」。否则,那就是在个戏台上表演,等到曲终人散的时候,人卸妆,戏装收箱,台下满地狼藉,这时候人只会觉得空虚无边,一切毫无意义。

这个世界上 99.9999% 的人和事都和自己无关。为什么无关?因为彼此之间并无任何联系。但与此同时,也有类似「童年的味道」,「初恋的城市」这样的存在。它们和你有关系,你曾经真心喜欢过。于是一种普通的味道,一座平凡的小城就被赋予了意义,你因为这种意义而感受到世界,感受到人生,也感受到时光,当你的目光落上去时,会看见它们闪闪发亮,像是世界对你的回应。

而这种喜欢并不是一直存在,也不是总能升起。年纪越大,经历越多,发自内心喜欢上什么就变得越来越罕见,越来越困难。所以,在还能喜欢的年纪,为什么要把宝贵的机会浪费在那些 Logo 和胸毛上呢?为什么要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扮演和矫饰上呢?几时才能让自己的真心自然流动,和这个世界相互呼应共鸣一次呢?

即便到了今天,当我说自己喜欢什么的时候,因为我是在公开表达,所以也要承受常人数倍的各种质疑、反对、批评乃至攻击。但这并不影响我的心情,因为在我看来,我和我喜欢的对象之间,只存在一对一的关系,第三方的观点无关紧要,甚至正确与否都不重要,更不用说要为此改变我的心情。

是的,你们很可能都是对的,但是我很喜欢。你们对你们的,我喜欢我喜欢的。

题图标题:《跑

创作者:和菜头的小肉手

AI算法提供:Midjourney V 8.1

Prompt: a female chinese runner, --ar 3:4 --sref 4201659821 --p --sw 300 --stylize 1000 --hd --v 8.1

南派,这张《你还记得你手机里有一只青蛙在一直旅行吗》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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