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新金融研究院副院长、上海交通大学中国金融研究院副院长刘晓春受邀参加“第18届金麒麟论坛·金融新启航”时,围绕金融数字化、智能化创新中的核心问题展开分享,探讨了技术应用、金融本质与人的作用等关键话题,为行业发展提供了理性思考。
刘晓春在演讲中回顾了近十多年来金融领域的技术变革,从互联网金融、金融科技,到区块链、稳定币、RWA,再到去年大热的人工智能,期间还出现过元宇宙等热点。他指出,各类技术兴起时,大家描绘的蓝图看似美好,但始终存在难以突破的“最后一公里”、无法消除的中间环节以及持续存在的信息不对称问题。这些问题虽被认为可以通过技术解决,但十多年过去,并未得到真正解决,这也让他对“科技究竟能解决什么问题”产生了思考。
结合行业现状,刘晓春重点围绕金融数字化转型中技术的恰当运用、风险防范等问题展开论述,提出了三点核心观点。
第一,金融创新的目的是金融本身,而非为了技术而技术,创新需依赖三项技术且主次分明。他解释,第一项是金融技术,作为广义概念,其核心是实现资金在时间和空间上的配置,解决利益分配、风险分散和责任界定等问题,这需要扎实的金融专业知识支撑;第二项是制度技术,各类金融模型、方案最终都要落实到责任界定,且金融始终与风险相伴,《巴塞尔协议》明确的银行八大类风险,都需要通过制度来约束和防范;第三项才是科学技术,即运用合适的科技手段,实现前两项技术提出的方案。
刘晓春强调,不能本末倒置地认为科技决定一切,金融才是本质。他以股票注册制为例,指出这是一项不依赖技术、却基于对股票发行、交易等金融现象深刻理解的制度创新,对整个股票市场产生了深远影响。他得出核心结论:金融数字化创新必须始终把握其金融属性,熟练运用上述三项技术,避免陷入单纯的科技思维,杜绝为数字化而数字化、为人工智能而人工智能的误区。
第二,人在金融数字化与智能化进程中始终处于主导地位。针对去年以来人工智能热潮中“人工智能将替代人类岗位”的担忧,刘晓春认为这类顾虑多余。他表示,应尊重科学家的创新精神,但科学家在社会问题上并非专长,其相关预言无需过度解读,比如马斯克提出的“效率部”等观点,当作笑话听听即可,人事问题关乎人类情感与复杂关系,与技术无关。
为佐证观点,刘晓春举例说明:上世纪90年代末到21世纪初,四大行推行“减员增效”,认为有了电脑就能减少人力,但二十多年过去,四大行员工总数反而比原来更多。单个岗位人员或许减少,但整体人数增加,因为以前防范的是盗窃风险,现在需要投入更多人力维护和运行电脑系统、防范系统风险。
他进一步分析,人工智能的发展本身需要大量人力投入,既需要科学家发明创造,也需要金融从业者提供持续资金支持,没有资金支持,人工智能无法发展;电力和算力对人工智能至关重要,但这些问题无法由人工智能自身解决,必须依靠人类;人工智能存在“幻觉”,未来鉴别其输出结果需要投入更多人力精力;高质量的人工智能输出依赖大量高质量数据,而这些数据需人类提供和治理;此外,若人工智能出错,比如人工智能客服得罪客户,最终仍需银行管理者亲自上门致歉,人工智能无法承担这类责任。
刘晓春还分享了调研发现:前些年,包括互联网银行在内的许多互联网贷款机构强调“零人工干预”,但2023年下半年至2024年,他调研的多家机构(含两家最知名互联网银行)均表示,未经人工干预的不良资产率远高于经过人工干预的,引入人工干预后,资产质量明显改善,且雇佣相关人员增加的成本,与不良资产损失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强调,金融创新不应以替代人为目标,而应先思考如何创新金融模式,在这一过程中通过提升效率、降低成本优化人员配置,而非为减员而减员。
第三,没有一项技术是万能的,需找到技术特点与业务需求的结合点。刘晓春回忆,ChatGPT刚推出时,有科技界朋友称其能替代银行部分岗位,但他反问“ChatGPT能否替代人类历史上发明的所有技术”,对方给出否定答案。他指出,任何技术都有局限性,只能做自己擅长的事,唯有找到技术特点与特定领域、特定环节业务需求的适配点,技术才能真正发挥作用,否则便是无效投入。
他以区块链为例,说明其至今在贷款发放领域仍未出现真正规模化、商业化的成功模式,相关案例也未成为银行业务的实际组成部分。他表示,行业需深入研究银行业务特点,明确技术是赋能个人还是替代业务执行,即便由机器执行业务,某些关乎金融本质的环节(如会计分录、核算原则)也丝毫不能省略,而部分为防范风险设置的双人制约环节,若机器无相关风险要素,可考虑简化或取消,核心是先研究业务本质,再匹配适配技术。
此外,刘晓春补充道,金融要为实体经济服务是毫无疑问的,但金融机构自身也是实体经济的一部分,也需要盈利,因此采用任何技术、进行任何创新,都必须守住成本效益的底线,不赚钱的事无需去做。
最后,刘晓春对分享的核心内容进行总结:一是金融是本质,金融创新需依赖金融技术、制度技术、科学技术三项技术,且要分清主次;二是要避免两个误区,即唯技术论和忽视甚至否定人在创新中的主导作用;三是成本效益至关重要,是创新和技术应用的重要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