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VC也一样。
今天蒲凡他们发了一期音频节目。里边夸了曹曦招人待见，以及美元VC回来了这些话。我上期节目就是看了这篇稿子，才说不喜欢曹毅曹曦两位老板，我跟他们的看法是有分歧的，或者说标准是不同的，不过投中网就这样，你有你的看法，我有我的，我会把我的标准摆出来，但听不听都行，人和人没有共识，我早就接受了。投中网有些内容跟我价值观没那么一致，这也没什么可辩驳的，我当主编，底线之上就行，有问题还是我买单。当然了，我自己的表达也不需要谁替我承担，我批评谁我吹捧谁，也是我自己为自己负责。今天正好借这个话题谈谈美元基金和硅谷。先从沈南鹏、张颖、曹毅、曹曦四位聊起。首先解释一下我的看法。在我看来，曹毅的品牌思路还是红杉的子集，而曹曦则是在走经纬的路子。拿曹毅来说，他在讲话、表达、处世，以及投资策略上，都有很重的沈南鹏的影子。比如以前底片写过，他是VC2.0里规模化打法最坚决的，就是用规模加杠杆，出来先投贝壳这种中后期的案子。而品牌上也很像。我对他和沈南鹏的表达的理解，都是“先知”式的。做个不恰当的比喻是上神龛。当然这种观念不是他俩自发的，不是自己要上去，而是社会的集体潜意识把人摆了上去，即觉得投资人拥有智识，拥有洞见，拥有资本，因为就掌握了比其他人先看到未来的权力。而作为他俩来说，做访谈做演讲都是信息量不大，并且尤其不喜欢解释自己。很少会告诉别人“我是一个什么人”。这是不是主观的方法先不论，从结果上，他们都是“类先知”的形象，即你不需要理解我，你只需要相信我。曹曦和张颖在这一点更直接。十几年前经纬和张颖的品牌怎么打的各位都看得见。总体来说是把个人摆出来了，相比前边的类型更个人主义一点。也有点像投中网的路子，强调作者（投资人）个人能动的价值，认为要把个人至少摆在集体同等重要的位置。这在市场化环境里，肯定是更高效的。此外个人品牌对GP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话语是权力，资本也是权力。一个在市场化环境里竞争生存的GP或者说老板，对外需要有话语的权力，即品牌，对内需要能行使资本的权力，即分配收入。这样才能稳定地坐在这个位置上。当然不是绝对的，话语权对内也要有，资本权力对外也要能落实，能做出收入。这是市场化机构的生存法则。如果你说你有其他特殊的权力和资源，不需要品牌也能搞定LP，我认为那就是另一个市场了。比如PE大部分是这样的，更强调private，媒体关注也少，也不需要承担那么多公众责任。但这也是我所谓不满意的点，首先对先知，这种品牌在当年有红利，但现在祛魅祛的也是这一点。理性、科学、知识都不能让任何人提前预见未来，这是误解，甚至迷信。所以这是曹毅面对的问题，如果不能用时代赋予的形象红利表达，是不是只能不表达了？虽然源码发了新基金，但没有发布任何有效信息，反而造成了更大的信息差和更多疑问？或者我说直接一点，你既然对公众市场发布新基金，就不能装个逼就跑，如果希望在市场上被接受，你有必要做更充分的表达。曹曦更坦诚一点，但我也认为不够，或者有偏差。曹曦我更熟一点，他社交状态更真，我理解张楠夸他招人待见也是因为“真”。但他PR的表现太浮，没根。就是所谓偶像派的做法，首先我认为娱乐圈那套形象文化是现代社会糟粕，VC作为社会先驱职业，是万万不能学的。此外，招人喜欢并不等于被人信任，尤其在社会共识很稀薄的情况下，价值观放到黑箱里，只用阶级趣味、审美、品味能和人做什么层次的交流？能用这些虚无的东西找到未来二十年在事业和人生上互相信赖的伙伴吗？当然我所有的看法都建立在“长期”的基础上。如果你打算赚把钱就跑那当我没说。我再强调一下，我谈这两位是觉得他们足够好。对那些脏心眼的，看不起自己的，都没必要耽误工夫。我想说的是，我之所以对投中网的内容意兴阑珊，写完《中国风险投资史》以后也不想做访谈了，这就是原因，我认为投资报道上限59分，永远不及格，我从不对投中网任何一篇文章沾沾自喜，我更不会用它妄自菲薄，我只是想讲清楚，投资行业的文章，命题永远就三个：你是怎么挣到钱的？他是怎么挣到钱的？我怎么样才能挣到钱？对写文章，囿于这三个命题，永远不及格。我也不是特别害臊，因为在我看来，中国VC的上限就59分。这个行业今天谈到所有辞藻、所有名词、所有技能、所有观念都是固化的。这两年维特根斯坦很火，说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中国VC，中国科技行业一直活在这个狭小的世界里互相抬轿子。公司卖了，务实；没退出去，长期主义；没长期战略，拥抱变化；破不了局，坚守价值，募不到钱，精品打法；募到钱了，拒绝了更多LP；抱到大腿，人生导师；想到个点子，底层逻辑，弯道超车，找到了世界的bug，下一步就是财富自由。这样下去真的有希望吗？互相逗闷子过完这辈子有意思吗？上个时代的癔症过不去了？这一波又生怕赶不上集体癔症了？一旦有人讲点不同意见，就赶紧给他摆到时代对立面，摆到文明对立面。恨不得人人都是时代之子。时代吃了什么药？怎么这么能生呢？要么就是觉得我们都当儿子当孙子，你凭什么不当？批评的话就这些吧，反正我连自己一块骂了，大家都59分，谁也没比谁有出息。回来说点正事。本来是要讲彼得·蒂尔。今天正好简单谈谈，在我眼里，他是120分的投资人。这个判断仅从职业出发，我其实并不认同他的大部分思想、观点甚至观念。原本想聊一期长篇，一次讲完，但后来发现彼得·蒂尔对我来说不是聊斋，而是“大隋唐”，一周讲一小时，也少说得讲两年。那就当长期饭票吧，慢慢讲。今天就讲为什么说他“120分”。或者用他来解释凭什么说中国VC最多59分。我之前在朋友圈写过几句，先贴在这当概要：彼得·蒂尔多年间捐助过学者媒体KOL政客，很多是从其学生时代就开始支持，现在都成了他的权力来源。他的意识形态一直极右，价值观始终建立在所谓超人类主义之上，九年前他不是偶然押中特朗普，而是时代来到了他这一边。他对信息技术不屑一顾，他并不认同互联网人工智能这些非物理性的科学的价值，但却据此赚了很多钱，并以其给价值观加码。他的权力工具箱里有政治、资本、媒体，甚至有宗教，他将“制约文明”的左派和社会主义者称为敌基督，他说去火星在科学和商业之前首先是政治，想用硅谷的颠覆式创新解推动政治革新，他把一个社会人所能启用的杠杆全押了上去，权力追求凌驾于美国总统之上。如今他没实现社会政治的颠覆性创新，这是好事，对社会做颠覆实验不可行，谁有权力以全人类的福祉冒险？此外他对现实感到挫败，却赚取了数不清的财富。这不就是所谓“价值观为本，赚钱捎带手”的实践案例吗？但这在东大不可实现。做商业的人，把价值观放进黑箱，只给人看科幻片似的阶级审美没有意义，PR玩得热闹，实则骗不了谁，谁也骗不了你，互相知根知底，信任永远缺位。钱是权力，拿钱当附件，当子集，只能通过追求更高层次的权力来获取，就像蒂尔，但谁能？好，首先他作为社会人，是有至高追求的。他有一个超人类主义的说法。这算不算政治意义上的意识形态先不论，他至少有这个层次的思想和见识，并且是稳定的。所以我会说，他把能押的全押上去了，他在社交里动员朋友，在媒体上呼吁，用政治学论述，用哲学论述，用宗教论述，用钱投资技术，用钱做政治捐助，用钱捐助年轻人，他的行为方向目标都是一致的。所以，他和马斯克有无可置疑的信念感。你听他说话，看他写文章，可以认真思考对不对，而不（太）用担心他那句话是真的，那句话是假的。并且他的价值观是可以依靠大量的表达追溯的。你可以清楚地看到他2004年的论文是怎么看待政治经济的，你能看到他的思想资源和论证过程，你还能看到他2009年明确喊出“不再相信民主和自由可以共存”，并且越来越明确地倒向右派，追求科技进步，追求社会效率，追求权力集中。他的言论其来有由，早年受过法学和哲学训练，社会实践又慢慢磨出来世界观，选择路线，为此买单，所以他未必“正确”，但他不会骗你。第二，他有稳定的硅谷价值观。之前硅谷正典的讨论里，有人总结过硅谷的意识形态。简单说，硅谷历史上并非单方面的左或者右，一直是双股并行的。这里先提一下彼得·蒂尔此人的思想定位。他通常是被认为右派，2016年就开始给特朗普捐钱。按投资的角度讲，确实有本事有眼光。当然更重要的是它对硅谷的意识形态形成很大的影响。硅谷有一条核心价值叫颠覆式创新，这种颠覆和创新自然是针对保守派即右派的反叛，所以1968年发行的杂志《全球概览》，就是左派的硅谷精神的代表，后来的代表人物就是乔布斯，他们主张社群文化、嬉皮士文化也就是偏集体主义的观念。但硅谷的情况是它很不绝对，因为最早风险投资是靠投资芯片和军工起家的，利益决定了也有一支右派支流。所以总的来说，不绝对统一，但很长时间里是左派为主流的，大家投票也是给民主党。2000年前后KBCB和JohnDoerr主导绿色科技投资也是高峰。但后来的十几年就慢慢变了，尤其是在特朗普上台以后，包括这两年ESG挨骂也是由此而来。彼得·蒂尔当然是右派主力，但他说过去几年跟贝佐斯这些人聊，他认为他们也有有转向。这一点上彼得·蒂尔可能没说谎，比如贝佐斯的华盛顿邮报，在共和党上台的时候高呼民主在黑暗中死去，但这几年则不太谈民主了，而是更加强调自由。但硅谷自始至终推崇颠覆式创新，这也算一种不那么政治的意识形态。彼得·蒂尔正是实践者。比如他并未在左派主导硅谷的时候倒过去，他作为同性恋，也从未从众地归属于那个社群，反而在那个群体里不受欢迎。到今天，即便他和马斯克想当新乔布斯新的硅谷领袖，他们也没有亦步亦趋地学前人，反而是更急迫地想要打破过去，打破臃肿的政府和低效的左派政策。他们也从来没有把AI看成可以复制前人互联网成功的浪潮。虽然凭借互联网和AI赚了很多钱，但他坚持认为物理学意义的科学技术才是超人类主义的未来。今天先谈这么多。研究彼得·蒂尔是慢活儿，光他那篇论文就几个小时讲不完。当然我得承认，社会制度不同，全盘按硅谷的标准要求中国VC是不可实现的，但我只想提醒各位，你的自由比你以为的要多，你还有很多自由去解决一点真问题，去成就你自己。哪怕先往60分迈一小步呢。